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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解斋主的博客

安静的土壤里会长生出成熟的果实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找乐子与送乐子  

2015-08-11 17:55:3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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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思想的力量
豆瓣评分:9.0分(287人评价)
博主评价:
未评价很差较差还行推荐力荐
来自豆瓣读书资源
        能静下来读几本好书,思考几个最现实最切己的问题,无疑是好事,但弄得不好,则很容易让你思绪绵长起来,就如哲学家总要费尽心机去思考生死而终究无法逃离大化一样,一般的读书人读着读着就很容易变得有点忧心忡忡了,这其实很不好,总得寻找一个快乐的办法才好。
        昨天和朋友去滨江公园看江,饿了,顺便拐进一家饭店去吃饭。江边吃饭,总归要考虑吃点鱼虾之类,于是点了一条桂鱼,一盆盐水虾;喜欢吃文蛤,又点了一个铁板文蛤;想到一定要吃点什么素菜,又来了一份吵紫角叶,几个春卷,一份苋菜煮山菇汤。完了结账,一看对菜单,分菜列价之外,又有一栏概括列价,名目十分有趣(括号内说明是笔者所加):
       美味长江鲜(桂鱼、江虾也)
       健康美食(苋菜与紫角叶也)
       经典怀旧篇(乃铁板文蛤也)
       精美主食(春卷也)
       几只简单的菜,一下子变得不简单了。我们平时吃的多是河鲜海鲜,今天吃的是长江鲜,这一鲜,就突破了素常;我们平时老担心素菜里的残留农药,现在是健康美食,这道菜,就无须顾虑伤害;最重要的是这铁板文蛤,一用经典怀旧的字眼,美味之外,又平添了一份诗意浓郁、积淀的厚重。
       我这样分析阐发决没有别的意思,说实话,我真的非常欣赏经营者的善意思路。尽管分类有点乱,比如清蒸桂鱼和水煮江虾,都是比较传统的东西,都可以算在经典怀旧篇里的,而健康美食的概括力很大,就所上的菜肴而言,几乎都可以算进去,但这些都无妨他的基本意图,这意图就是,将佳肴的名称美化、诗化,让顾客吃得满意,看得舒心,而且想得爽心,最后自然是付得无悔。
        我还愿意给赞词的是经营者缜密的心思。记得点菜的时候我只顾在菜单上找菜名,并不十分注意上面的目录分类,想吃而一时找不到的东西还不住地问服务员。像我这样的顾客菜单上面的诗化效果基本上是不起作用的。怎么办呢,还有对账单。对账单写了什么一般是粗人不看,细人必看,阔佬不看,土鳖必看,从性别上来说,是男人不太看,女人最喜看。食客纷纷,不可能只是粗人阔佬,清一色的大男人。拿我来说,我属于男人当中的细人,人群当中的土鳖,这对账单几乎是必看的了。菜单上能实现的愿望实现了最好,菜单上实现不了的愿望对账单上实现,总之是最后一定要千方百计让顾客开开心心起身离店,你说这心思是不是够缜密的。
        生活中有许多不如意的事。身历的比如就医遭医生冷淡,上课遇学生对立,办事逢对方生气;听闻的比如名人胡说,城管动粗,官员涉黑;身历加听闻的,比如环境污染,食品安全,生存危机等等,这些事情放在我们面前,我们做不到视而不见,充耳不闻,也不能够视而不见,充耳不闻,尤其是一些个人之外的大事,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,读书人更做不了木偶泥胎,甘心当一个糊涂虫,但看在眼里,想在心里,又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怎样自处呢?
        一是找乐子,这是最常规的做法。比如找一二朋友一起去滨江公园看江品菜,江流之胜与菜肴之美,独得之乐与共享之趣,对那些不轻松而言都是一种很好的平衡。不过,这找乐子的做法说到底是属于苦中作乐,苦中作乐,苦在根本上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稀释,乐一结束,苦又复来,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,而且抽刀断水,借酒浇愁,弄不好愿望和结果还会适得其反。
       与找乐子相比,送乐子可能更好一点。送乐子首先要自己乐起来,自己不乐,只乐他人,虽说很难得,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,但自己这一头仍旧闷着,根本性的东西没有解决,总归是一个欠缺。送乐子最好是乐己而后复能乐人。我不能确定饭店的经营者自己真的乐了没有,但从现象上看基本也还是能算得上的。烧出菜来给顾客吃谈不上送乐子。淌着热汗烧,开着冷气吃,吃完了收钱,收钱后走人,不过彼此进行了一番交易,没有什么可乐的;烧出一道菜来,同时又把菜的内在品质揭示出来一并送给顾客,则基本上可以算得上了。我有一位朋友,也是做饭店生意的,端上黄橙橙的大闸蟹来,总忘不了指着蟹脚上面的一个小小塑料圈,满脸笑意地说:阳澄湖的,正宗的。客人听说,一下子来了精神,吃完擦手抹嘴巴,乐呵呵的,这就不能不说是乐己也复乐人了。烧出菜来,又将菜的内在品质诗化,让顾客不仅有美食的物质享受,更有诗意的审美愉悦,那就更加是乐己而又乐人了。不过话又得把它说回来,假如塑料圈只是欺骗的手段,诗化无非刻意的粉饰,自己之乐和他人之乐不在一条道上,这样的做法和我所说的送乐子内涵还是不同的。乐己乐人,一定要方向一致,内容共同,从结果上看,一定要送受两乐,其乐融融。拿滨江公园的这位饭店老板来说,假如他是一个食品安全问题的关切者,同时又是一个健康美食的践行者,每天自己享受着健康美食,心中乐滋滋的,又一心一意想着让走进店里的顾客一起来享受他认可的享受,那么,他送出去的乐子就是真正的乐子了,否则,客人散尽,自己一边数钱,一边在内心深处承受着蒙骗欺诈的谴责,这就不是真正的送受两乐了。
       自己乐,又乐意把这种乐送给他人一起分享的,以读书人而论,我特别要盛赞杜甫。杜甫的名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,但在一般的读者那里,他的形象就是整天的忧国忧民,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。其实杜甫并不全是这样的。杜甫有他的另一面,这另一面就是送乐子,他送出去的乐子是真乐子,是他自己先乐了,然后再送出去让别人也乐的乐子。读者都喜欢他的《春夜喜雨》,我们不妨就拿来做例子:
       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野径云俱黑,江船火独明。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。
       雨是天泽,是自然对下民的恩赐,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。不过再好的东西多了不好,失了时宜也不好。拿最近的情况看,这雨下得不能说不适时,但就是下得不适量,连续半个多月的雨,有的地方又是暴雨,量上来说真算得上是淫雨了,看媒体的报道,说有好多地方都闹了洪灾,出现了泥石流,有的甚至还死了人,这样的雨说实在没有人会喜欢。但杜甫所说的这一场雨就不同了,那是一场春雨。大家知道,春天大地复苏,万物萌动,庄稼蓄势待发,是一个最需要雨水的季节。俗话说得好,春雨贵如油。那一年的春天可巧的就下雨了,也许是久旱之后的第一场春雨,杜甫真是开心得不得,怎么办呢?自己快乐固然消受,但这样的快乐怎么可以一人独享?赠人玫瑰手有余香,送人快乐乐何如之,何况一年到头担心国家百姓,成日叹息忧愁,从来也不曾展过愁眉!过去百年多病,连喝酒的乐子也消受不起,这回乐子不找自来,乐不可支之际,何不不好好的送它一把以与天下同乐?意想及此,老杜便迫不及待送起乐子来了,这一送非同小可,乐坏了自己不算,乐坏了时人也不论,居然还乐坏了后人,乐坏了后人某一代倒也罢了,它居然还要继续不停地乐下去,乐到什么时候结束,简直没有人能说清楚。现在想,滨江公园里的那份对账单虽不好拿来跟它相比,即使是东施效颦,它骨子里也还是老杜的精神呢。
       回到这喜雨诗上来说,这老杜一上来就把春雨描写成一个知根知底,知心解意的老朋友,说他平时不来影响打扰,而在天下苍生最需要他的春天如期而至了。他来了,既不张扬,也不显摆,与陈光标的唯恐动静不大绝然不同,它是晚上来的,他怀抱着泽被众生的宏愿,悄悄地来了,他细细的洒,慢慢的飘,恳切,赤诚,无处不到,比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还要周至。菩萨怀着普渡的愿望,眼里虽全是众生,但墙隅壁角,或者有关注不到的地方,而春雨是角角落落都注意到了,你说这老杜如何不乐!
       既怀赤诚而来,就不能搞形式,走过场。过年的时候送些油米,递个红包之类的小心思、小慈悲春雨是干不来,也不干的。这一点老杜看得分明,因此他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感动,他忘情了,情不自禁地指给我们看,说给我们听,像对账单又远胜对账单:大家看哪,雨云遮蔽了天光,黑咕隆咚的,连野地里的小路都看不见了也。杜甫一生追求光明,此时满脑子怀的却是黑暗,他搜索了半天,终于发现只有一处光亮,不过那只是大江之中的一星渔火!他喜不自胜,寻思:看这样的情形,这雨不下个通宵恐怕不会停啊,哈哈,老杜真有点乐疯了。
       老杜乐疯了,最后是沉醉了。他眯起眼睛,展开诗人想象的翅膀,像一个遇到老友喝得陶然的老汉,哼哼唧唧地唱起了醉歌,他不管今天晚上的雨是停还是不停,也不管这歌唱的好不好听,他嗓音沙沙,只管把歌声送出去: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。他唱着,不免痴了神:明天看吧,一夜春雨之后,看看那带雨的春花,娇美红艳,还不把那锦官城变成繁花似锦的世界?!
        的确,杜甫的一生是忧的。“忧端齐终南,澒洞不可掇”不是他一时一地的情怀。忧怎么办?如上所言,一种办法就是找乐子,用诗人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沉饮自遣,放歌破愁。但正如上文所说,这样做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“潦倒新停浊酒杯”,有时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罢了,等到身体愁坏了,连酒也不能沾的时候,还很有可能走向绝望。彻底远离,做一个世外高人如何呢?“遁迹远藏”“潇洒日月”杜甫明确地讲他做不到。其实岂但是杜甫这样的人做不到,一般的读书人也不一定做不到。在这一点上,他的一个比喻说得极其的好,他说这就好比葵藿向阳,物性莫夺。我们很多时候谈大事谈国事,谈着谈着,觉得自己吃地沟油的命,谈这些又有什么用呢,谈了也是白谈啊。但兄弟闲聊,朋友偶聚,又常常在情谊之外,情不自禁地把它引入话题,这又是什么道理呢?这其实就是葵藿向阳的物性,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本性。杜甫既知物性难夺,在人生悲剧的反复播弄之下终于悟出送乐子:春雨适时而来,不误农时,这是上苍拯救黎民的美意,何不挥毫泼墨,把春夜的这番喜乐用歌声传出,让天下的忧者都转忧为喜,破涕为笑?!杜甫是真这样做了。他在天道不弃下民的宏观主题上这样做,在人事可为、天随人愿的中观主题上也这样做:他饱经忧患,丧乱无眠,听说官军收取河南河北,叛乱从此平息,他喜从天降,不能自胜,于是一挥而就,把“生平第一首快诗”隆重推出。甚至,在微观层面、在人情世态、人生遭际方面他也总还是这样做,他的《客至》这样写
       舍南舍北皆春水,  但见群鸥日日来。  花径不曾缘客扫,  蓬门今始为君开。  盘飧市远无兼味,  樽酒家贫只旧醅。  肯与邻翁相对饮,  隔篱呼取尽馀杯。
       都说“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结远亲”,原来潦倒一生穷居水泽之间也有真挚不变、贵如金玉的情谊!生命苦短,人生忧,而杜甫却笑意盈盈、不无深意地告诉我们:大道向善,人间有无数美好珍贵的东西,人生真的不应该悲观。
        “人生就是一个人的疆界,最要紧的是负起自己的责任,管好这个疆界,而不是越过它无谓地悲叹天地之悠悠。”这话不知道是哪位作家说的了,想起来,这送乐子还真的应该算是“这个疆界”的一部分!
       电脑前面坐得时间长了,有点眼花背酸,看看时间,已是深夜十点。去河边散步舒展估计是很少能碰到人了。信步河边,夏夜的风迎面拂来,高远的夜空下一片宁静祥和,那感觉就像超越了时空回到了远古。一小时后转回,不想河边空旷处忽然多了一张小桌,四个年轻人围着,玻璃杯里各斟着小半杯的啤酒,他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悠然小谈,看那态度,你不打弯就想到了那林泉中的高士。送乐子的主题忽然又被重新勾起了:有意识送是送,无意识的送又何尝不是送呢?只要自己这边乐着,有真实的光热,就好比那阳光,普照万物,从没有送的意识,然而除了经年躲在黑暗里而不想光明的,谁没有真切地受到他的照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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